趁著天色由陰轉晴,雄本團隊走入尼路(Neil Road)141 號尚在修復中的百年店屋。天井將日光引入屋子中段,木梯與牆裙覆有花磚,屋頂的紅瓦遮風避雨——臺灣與新加坡相距 3,000 多公里,建築結構依然熟悉;兩地的保存策略,卻因氣候、制度與城市發展的差異,蔓生出不同的答案。
8 月下旬,雄本團隊專程前往新加坡國立大學拜訪侯志仁教授,有幸於 Design for Adaptive Reuse 碩士課堂分享臺灣老屋再生的整合實踐與思考;為期四天的緊湊行程裡,也在教授的引介之下,實際走訪 ArCLab 建築保護實驗室與 New Bahru、Temasek Shophouse 等老屋再生現場。

臺灣老屋再生的整合實踐
時間往回推一天。8 月 27 日上午,新加坡國立大學設計與工程學院建築系的「建築保存碩士學程」(MAArC)課堂上坐著十餘位碩博士生與研究人員。這門名為 Design for Adaptive Reuse 的設計課,邀請新加坡市區重建局(URA)保育管理部處長 Kelvin Ang 擔任評圖委員;當天由他主持開場後,雄本團隊總經理黃柏堯以「臺灣老屋再生的整合實踐(An Integrated Practice of Old House Regeneration in Taiwan)」為題,分享團隊的實務經驗。

臺灣複雜的繼承制度,使得老屋產權隨家族開枝散葉而不斷分割,愈到後代愈是細碎;要進行改動之前,得先徵得所有權人的同意。法規則是另一道關卡:1970 年代《建築法》修正與《區域計畫法》的頒布,使得既存房屋在整修時需符合現行法規,技術上的困難超乎想像。在資金層面,修復所需的費用已十分可觀,後續數十年的維護管理更需要長期投入。
其中,產權議題在新加坡幾乎不會以同樣的形式出現。1960 年代推動的「居者有其屋(Home Ownership for the People Scheme)」政策,由國家統一規劃、興建與分配公共住宅,並以 99 年屋契出售,年限屆滿房子仍會回到國家手上;臺灣則延續華人社會「有土斯有財」的觀念,房子隨家族傳承,所有權人逐代增加。兩地政策不同,房屋年華老去之後遇上的問題自然也相異。
面對這些難題,雄本團隊將自身定位為「老屋診療所」,協助屋主整合多方資源與專業能量,在修復之前便一同思考房子的未來用途。而合作模式依產權主體分為三類:私有型老屋由政府補助與業主自籌修復經費,雄本團隊則以投資或合資的方式,共同承擔修復與經營風險;法人型指獨立法人或國營事業持有的閒置空間,由投資公司出資整修,團隊負責後續的營運與內容生產;公有型則是公部門所有的物業,由政府建置道路、綠地等基礎工程,團隊與開發商合資投入大型開發案,亦接手空間修復與長期經營。


以長源醫院-鹿港歷史影像館為例,其修復經費來自計畫補助與許家自籌,雄本團隊亦投入部分,並共同執行後續的空間營運與內容生產。合作關係一旦拉長為數十年,看待房子的視角也會跟著改變。修復過程中,團隊保留了許家的生活痕跡——家族長輩獨自看顧老屋的數十年,為了不讓雨水潑進屋內,將原先的木窗換成了鋁窗。修復工程並未選擇復原,而保留了一代人與老屋相處的方式。屋頂的處置恰好相反:同樣是為了防水,長源醫院的屋頂曾覆上鋼浪板,修復時我們選用新製的傳統瓦片重新鋪回,並融入現代工法以阻絕滲漏。理由在於,那是許多重要的日子裡家族合影的所在,唯有將空間恢復至記憶中的樣貌,過去的畫面才得以被延續。
留與不留的判斷基準,始終在於其中蘊藏的場所精神。這座百年老屋見證了許家三代的故事,完成修復並重新開幕之後,一樓中廳刻意保留給家族祭祀與年節相聚使用,而團隊引入的講座與展演活動,也呼應著家族一路走來的發展軌跡。正因為老屋診療所不只提供全週期解決方案,更與屋主共同投入經營、承擔風險,信任才得以建立。雙方最終簽訂了長達 25 年的空間使用合約。



圖一/Kelvin Ang 處長與雄本團隊總經理黃柏堯(右起)展開對談。
圖二、三/「臺灣老屋再生的整合實踐」課堂講座側拍。
講座問答階段,Kelvin Ang 處長將問題轉向團隊本身:當企業體系不斷跨足陌生的專業領域,團隊如何安然自處?黃柏堯總經理的回應是,專業之間的界線其實沒那麼要緊,老屋再生本就需要集眾人之力;承認未知,並且在前進過程中階段性調整,對雄本團隊而言早已是日常——對一座以效率見長的城市而言,這反倒成為新鮮的題目。
新加坡之行的起點

修復完成之後呢?
What comes after restoration?
這是雄本團隊反覆思索的問題,也是此行拜訪侯志仁教授的原因。課堂結束後的下午,話題從臺灣的實務現場出發,我們想知道的是,一位長年鑽研戰術都市主義、社區營造與民主公共空間的國際學者,會如何看待臺灣近年的老屋再生行動。

侯志仁教授提起一處位於吉隆坡唐人街的案例。Rex Cinema 的際遇與臺灣許多老戲院相似,轉手多次後陷入閒置。後有幾位年輕建築師與夥伴接手修復新生,如今一半是表演空間、一半是書店,更引入餐飲與小賣店,與在地文創品牌合作;戲院原有的觀眾席坡道被留下來,成為書店動線的一部分。整個街區因此活絡起來——而他們的出發點,本就是為了振興街區。
「在修復階段,他們就知道之後要做什麼了。」侯志仁教授如此歸納。當老屋的未來被納入考量,衡量的標準亦隨之擴張。適應性再利用在學術領域已經討論多年,近年的重心逐漸移向環境永續。沿用舊建築的減碳效益,得從建材本身的蘊含能量(embodied energy)算起:一棟房子從開採、製造到運輸早已累積了可觀的碳排放量,拆除重建還得再來一次。
修復完成之後的使用與經營要如何被量化,至今仍是難題;侯志仁教授的建議是從投資成本回推:新建一棟房子要花多少錢,後續維護又要多少,與再利用的數字兩相對照,長期的成本結構自然會浮現。
當討論的尺度從單棟建築拉大到街區,問題也將轉為:這條街道缺少什麼?既有的房子能否承載這些機能,成為街區特色的來源?老屋保存下來的,其實是舊時代的生活模式。當代建築普遍退縮,彼此貼近的街廓尺度也愈來愈少見;只要街上還留著幾棟老房子,就可供新建築參照、配合,從中發展出貼合生活本質的模樣。

散會之後,侯志仁教授帶著我們在設計與工程學院裡走了一圈。2019 年完工的 SDE4,本身就是一座淨零能耗建築——儘管量體龐大,挑空設計卻讓風得以穿透。設計團隊調整了空調的邏輯,溫、濕度都留在較高的區間,再以天花板風扇加強氣流,讓身處其中的人們同樣感到舒適,用電卻大幅下降。




圖一/SDE3 增設中央階梯,將各樓層串成連續的整體,各年級學生在此自然往來。
圖二、三/設計製造工坊(Design Fabrication Workshop)裡,可見 3D 列印設備與各式建材樣品開放予學生使用。
SDE3 則由 1970 年代的校舍改建而成。設計團隊保留了原有的結構框架,並引入自動化空調系統,依環境溫度與二氧化碳濃度即時調節;最關鍵的改動在建築中央——層層分隔的樓板被打通,階梯沿著共用空間向上攀升,將涵蓋三個樓層的設計製造工坊(Design Fabrication Workshop)串成連續的整體,各年級的學生也在垂直動線上自然穿梭、往來。
修復中的建築保存實驗室
來到城市另一端的尼路,建築教育也在老屋空間裡落地實踐。19 世紀末,這一帶原是零星散布的獨棟洋房,後來陸續改建為連棟街屋;隨著富商家族遷入,Blair、Neil 與 Everton 幾條街上的立面裝飾也變得講究,華人、馬來與西洋設計語彙在同一棟房子裡相遇。1991 年,此區被指定為 Blair Plain Conservation Area。
我們在 141 號門前停下,由 Bautec Pacific Pte Ltd 建築保育專員 Gabriel Choon 帶領參訪建築空間。這座建築落成於 1880 年代,曾為富商宅邸,2020 年由 Portabella 家族購得,後捐贈予新加坡國立大學,另資助往後五年的保存與修復工程;2022 年,新加坡國立大學建築保存實驗室(ArCLab)在此揭幕。
ArCLab 的工作橫跨研究、教育與實務,而一項明確的目標,是為歷史建築擬定淨零改造策略。受保留建築的法規約束更嚴、材料相容性的要求更高,維護與改造的成本也高於一般建築;當整座城市朝淨零邁進,全新加坡 7,000 多棟受保留建築若始終被擱在一旁,減碳的版圖便始終缺了一角。尼路 141 號因此成為一處修復再生的研究現場,預計 2027 年底完工,成為新加坡難得一見的、淨零營運能耗的受保留建築。


圖二/建築保育專員 Gabriel Choon(右二)說明 ArCLab 在老屋空間裡的研究與實驗。

當天談得最久的是屋瓦。
ArCLab 計畫主持人 Nikhil Joshi 博士自 2022 年起,便在這棟屋齡 140 年的建築進行屋頂結構與材料的實驗,作為修復工程的依據。團隊與日本關西大學、亀谷窯業合作,開發出質輕且透氣的 V 型黏土屋頂瓦片,由日方親自運送至新加坡——形制仍依循過去的製作工法,孔隙率則提高了。Gabriel Choon 正是當年參與三方合作的角色,讓瓦片從研發產品實際落到了屋頂上。
跟著 Gabriel Choon 的腳步,我們走到了 ArCLab 後院,用於測試瓦片散熱、防水與通風表現的屋頂模型設立其中。瓦片鋪在桁條上,仰合瓦之間僅以扣點固定,底部未鋪設防水毯,另外墊了一層鐵板隔熱。
臺灣的做法則是以水泥固定。地震、颱風與豪雨輪番上陣,屋面若留有進風口,將使得整片屋頂都有被掀開的風險——長源醫院即是如此,瓦片委由三和瓦窯重新燒製、恢復舊貌,底層則以當代防水工法處理。
修復策略雖然不同,兩地卻同樣面對著傳統工法該如何延續的問題。ArCLab 成立至今,已培訓兩百餘位學生與執業者;臺灣這一側,雄本團隊近期承接客委會「客庄老屋再生示範輔導計畫」,在空間修復的同時也開設培訓課程,由瓦作匠師實地傳授鋪設工法。




圖四/ Gabriel Choon 與雄本團隊協理蕭定雄(左起)合影。
走入新加坡的老屋再生現場
在侯志仁教授的建議下,雄本團隊也走訪了新加坡幾處老屋再生現場。前身是南僑中學校舍與大華製衣針織廠的 New Bahru,如今轉為一處聚集餐飲、選物與生活品牌的複合式園區。改建保留了原有的 RC 結構,以及獨具特色的尖脊混凝土薄殼與通風磚立面;新增的迎賓雨遮則取材自建築原有的圓拱,刻意選用浪板而非光亮的鋼材,維持房子樸實的性格;原本作為校園操場的區域,如今設有座椅與兒童遊戲區,成為社區共用的戶外客廳。


New Bahru 現貌。
位於烏節路上的 Temasek Shophouse,由四棟性格各異的建築組成。約建於 1910 至 1930 之間,這些建築曾是餐館與寄宿空間、零售店與公寓、影片發行商的展示倉庫,以及汽車展示間,近幾年陸續修復再生。工程中拆下的磚瓦與玻璃,於磨碎後再製為地磚;舊有的磚塊與石材,甚至是漆面剝落的木構、白蟻蛀蝕的桁條,皆受妥善保存,陳列於室內的展示牆面。四棟建築的高程各不相同,設計團隊以中央廊道貫穿其間,動線因此連成整體,而這些建材便沿著人們行經的路線展開。Temasek Shophouse 如今由非營利組織進駐營運,定位為「城市客廳」,是永續議題交流與聚會的共享空間。



當舊建築再利用開始納入碳排放與能源效率的思考,當街區的生活機能影響了老屋存在的意義,這些命題在赤道如此,放諸北回歸線亦然。臺灣的老屋再生走過的路徑,因此值得被放到世界的經緯上重新解讀;而每一次對外的交流對談,也讓我們得以借鑑他山之石,看見未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