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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老的森林越是輝煌燦爛:讀《重燃生之燼火》,重新校準人與環境的相對關係

2026 / 06 / 10

「真正讓我著迷的書,往往能夠鬆動腦袋裡的既有框架。」作為雄本讀書會的領讀人,團隊策略顧問、也是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常務理事-朱逸恆老師以此破題,坦言本書是近三年帶給他最多啟發的書籍之一,甚至與他近期在永續管理領域提出的 AIIC 理論框架有著一脈相承的內在氣息。

繼上一期選書《反穀》從宏觀的歷史脈絡回望文明的代價之後,《重燃生之燼火:在人類世找回環境的自癒力》深入更細微的肌理,探討人與環境、乃至於人與自身的互動,進一步探問空間與多樣性如何交還給環境,讓土地本就強大的自癒力再次燎原。

從「介入」到「歸還」的觀念轉變

〈只要給我們一座槓桿,還有一個支點⋯⋯〉全書從最簡單的機械裝置起步,談生態行動正如槓桿,應該扎根在地,短期有成果,長期有力量。而要啟動這座槓桿,得先破除一連串的二元對立:這包含了自然與人類、開採利用與神聖化、野生與馴養等,種種看似尋常的分類邏輯。

這些二元論之所以難以察覺,是因為它們早已編織在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觀裡——好比將森林、濕地想像為純淨的荒野,田地與城市則屬於人類的生活領域;遇上蔓生的野草,便理所當然地視之為需要剷除的危害。生態環境於是被矮化為外在於人的,需要被保護、被規訓的「自然」,而人類也不知不覺將自己擺上了創造者的位置。據此思維提出的技術解方或生態政策,看似能解決問題,卻始終建立在不對等的權力關係之上。正因如此,作者建議將「環境問題」改寫為「生存條件問題」:人類並非主宰,而是與花草樹木、鳥獸蟲魚共享環境,在此棲居的存在。

順著這層概念翻轉,朱逸恆老師也拋出問題,邀請大家仔細思考,這套理論是否說服了自己?我們是否真的相信,生態環境擁有那股足以自我修復、自我滋養,甚至是孕生萬物的內在動力?對此,有夥伴提出對於瀕危生物保育的關懷,擔憂若一切交由天擇,許多物種恐怕只能任其消逝。然本書提出的僅為通則,核心在於守護生之燼火;當人類願意信任自然的動能,關注重心也將從特定物種的留存,轉為族群密度間彼此平衡的整體條件。

落到現實層面,這份信任體現在人們如何看待生態系的平衡——當生態網絡受到過度擴張或外來物種的擾動,慣常的反應往往是直接介入、強力移除;但作者的主張是營造足夠健康的棲地,讓競爭者與獵食者彼此折衝,失衡的系統即能夠在內部完成調節。

本書前作《生之奧義》提出了一個乍看費解的概念:隨時制宜的顧念敬重。其指涉的是一種近乎外交家的身段,在每一次的互動裡,審慎地拿捏分寸。除了朝向外在環境,這也是人類面對內心理性與動物性的拉扯,所應具備的態度。朱逸恆老師以友情為喻:好品質的交情,往往是在任何場合都不讓對方難堪,也不讓對方承受過度的心理負擔。既親近又留有餘地的互動模式,恰恰就是「隨時制宜的顧念敬重」最日常的版本。

《生之奧義》結語所提及的「隨時制宜的顧念敬重」,在本書亦有著墨。

重新看待生態環境的價值

生態環境並非單對單的關係,而是彼此牽動的複雜系統。於是一棵樹所代表的是土壤、根系網絡、周遭的水文條件與動植物關係,暫時穩定下來的形體。順著本體論的轉向,書中也梳理出關於「生態貶值」的層層論證:從一開始將環境視為弱者的哲學暴力,到為了生產廉價原物料而貶抑自然價值的實踐暴力,再到服務消費主義、不斷壓低價格的經濟暴力——一連串的貶值思考,最終讓環境在帳面上被計算成可消費的資料庫,也讓人們越來越難察覺到,自己其實正深受其饋養。

Morizot 進一步點名「生態家父長主義」:人類自詡為海洋的牧羊人,著手「改良」作物,使原本能夠自立繁衍的物種,逐步馴化成仰賴照管才得以存續的對象。這套思維不僅常見於人與環境的互動,也時常延伸至女性、外國人,甚至是「野蠻人」等,在文化脈絡中被視為異者的群體身上。

對於當代經濟邏輯的批判,也激盪出讀書會成員間的對話。有夥伴提到,作者的思路與制度經濟學彼此呼應——與其一味以數字計量,不如回到制度與關係的層次去理解它。然而現階段計量的邏輯終究仍佔上風:從碳排放到 ESG,似乎皆被「凡事都要能換算」的慣性所牽引著,而生態環境具備的動能,本就不在任何帳本的計算之內。人們真正該做的,是將萬物視為對等的個體,一同坐上外交折衝的桌前。

蘋果園裡長出的務實解方

倘若書本前半部讀來仍有幾分浪漫,那麼進入後段,理論也開始落於實踐。書中一座由國家農業研究院學者推動「Z 計畫」的實驗果園,便讓生態系統自我調節的能量,扎根於 1.6 公頃的土壤之中。

實驗果園的核心是一圈環狀樹籬,既是防風屏障,也為有益生物提供食宿。面對蘋果常見的害蟲,車前草蚜,學者在果園最外圈種下特殊品種的蘋果樹(Florina)。由於車前草蚜是被動飛行而來,在環狀樹籬產生的旋風影響下多半落在外圍;牠們於是選擇在 Florina 的樹皮裂縫中產卵,然而幼蟲卻無法在此品種上順利發育,核心區域的果樹因而得以避免蟲害。這項讓農業生產與生態系統彼此成全的設計,最動人之處莫過於其「在地性」——每一項配置都得回歸思考當地的土壤、氣候與物種關係,從中發展出因地制宜的策略。

那麼,若真要維護生態多樣性,何不將人類社會抽離、另闢一塊淨土?生物學家 Edward O. Wilson 在著作《半個地球》中,便構思將地球分成兩半,一半留予人類開採利用,一半全然保留給動植物繁衍生息。理論乍看果決,Morizot 卻有所保留,認為此方案仍受二元論束縛,將生態環境當作例外空間;而這類劃地隔離的邏輯,與昔日將原住民圈限於保留地的做法同出一轍。他更傾向於「再野化」,透過恢復棲地、平衡生態系統,讓生物動能在各地蔓延泛濫。

對此,夥伴們也務實分析,在人口稠密、土地高度開發的亞洲城市,全面再野化談何容易;相較之下,如日本里山(さとやま)那般,位於村落與山林之間、由人類適度照管的折衝地帶,或許是更貼近現實的施作尺度,能夠如 Z 計畫蘋果園所示範的,讓環境與人在同一片土地上相依共存。

重燃文化多樣性的燼火

將凝望生態的目光拉回自身,《重燃生之燼火》對人與環境相對位置的重新校準,與雄本團隊的工作亦有所呼應。讀書會尾聲,夥伴們將「生物多樣性」轉換為「文化多樣性」進行思考:如果將人類文明視為生態系統,那麼老屋再生的意義,或許也是守著一簇燼火,讓各種可能性、多樣性在城市裡自然演化。

正如書中所言,森林越老越是輝煌燦爛,恢復生機的力量也越是強韌。而城市何嘗不是一座廣袤森林,慷慨包容新舊:新建築自有其存在的必要,承載著城市運轉所需的效率與規模;至於那些實驗性質的經營模式,往往需棲身於老屋寬容的空間,在此試錯、慢慢成形——當承載的歲月越深,其中蔓生的可能性也越加繁茂。雄本團隊看待老屋的態度,也正是書中那份「隨時制宜的顧念敬重」,透過參與式協作、對地方紋理的細心銜接,傾聽每一處空間自身的條件與身世,從中發展出獨一無二的再生樣貌。

每月一次的共讀與思辨,是我們在繁忙工作之餘,刻意留下的空白。期盼夥伴們持續把「看火者」的視角帶回日常實踐,相信每一處空間都自有其燼火,能為島嶼重新點燃文化多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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