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bin 所研究的並非 smell itself,而是 how to smell——人們如何嗅聞,氣味又是從何被定義。」雄本讀書會領讀人、團隊策略顧問朱逸恆老師,點出了《惡臭與芬芳》的難得之處:作者承襲了法國年鑑學派的傳統,跳脫昔日多由公侯將相串起的宏觀事件,深入挖掘尋常人家的生活。順著社會史、生活史一路向內,衍生出關懷態度與價值觀的心態史(History of Mentalities);本書所專注梳理的「感官史」,則是此系譜上更幽微的一支。
氣味無形,稍縱即逝,Corbin 於是從醫學文獻、公共衛生檔案、城市治理紀錄乃至文學作品旁敲側擊,甚至引用了今日讀來近乎荒謬的各類偽科學理論,嘗試拼湊出整個時代的浮光掠影;由下而上的細緻視角,也留住了最難被圖文記載的感官與情緒。

當空氣成為傳染疾病的媒介
《惡臭與芬芳》從 18 世紀的法國談起。彼時興起的氣動化學理論,將空氣理解為可分解、會腐敗,能夠承載物質的混合物。大氣被視為「恐怖的湯」,混雜著各種致病因子,難以辨識,卻無所不在。而當時能夠精確測量空氣品質的儀器尚未問世,判斷一處空氣是否危險的重責大任,只能落回到最古老、也最曖昧的感官:嗅覺。
正是在此時代背景下,病徵醫學也將身體的氣味納入考量。當時的學者主張,活體的器官與體液各有其專屬氣味,醫生能夠憑藉嗅聞進行診斷。如汗水、尿液、膿血等體液,都被賦予了病理學上的意義。耐人尋味的是,這套診斷邏輯並未停留於醫療院所,更延伸觸及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學者開始大量研究體味,從個體氣層、穿過的衣物到腸道的積氣,皆成為被觀察與解讀的對象,甚至揭示著一個人的職業與生活環境。
嗅覺自此走入了社會化的理解,承載起關於衛生、品格與安全性的判斷。在時人的觀念裡,皮膚是一道能被穿透的邊界,腐臭會循著毛孔滲入體內,侵蝕健康。當環境中的氣味成為攸關存亡的威脅,需要防範的對象,也就從一具身體,擴及眾人共居的城市。
建立公共空間的嗅覺秩序
自然的風能夠掃除蒸氣與腐臭。因此健康的城市,應當有寬敞的道路、開闊的廣場,以及點綴其間的噴泉;製革、屠宰、印染這些製造惡臭的行業,連同墓園與醫院,被逐一劃往城外。同一套通風的邏輯,亦滲透進醫院的空間配置、家具擺設,乃至廁所設計。
然而,被劃分出去的從來不只是氣味。當公共空間的氣味稍獲整治,人們的嗅覺也變得比從前更加敏銳,於是目光(或說是鼻息)開始轉向,追查那些殘存的異味究竟從何而來。貧民窟、監獄、擁擠的閣樓與居所,一一被指認為可疑的來源;循著氣味上溯,浮現在盡頭的,是居住其中的無產階級。窮人身上那些「悲慘的分泌物」,被寫進了大量的報告調查與醫學文獻之中,而資產階級深信這些人對自身的惡臭渾然不覺、甚至安之若素,將這份嗅覺的遲鈍解讀為道德與教養程度的低落。氣味遂在 19 世紀成為階級之間的界線。
朱逸恆老師提到,書名《惡臭與芬芳》(Le Miasme Et La Jonquille)法文原題直譯為「瘴氣與水仙」:一方是附著於窮人身體的混雜氣息,另一方則是僅能被資產階級和中產階級所感知的淡雅花香。而水仙之名,也不免讓人聯想到以水為鏡、顧影自憐的納西瑟斯——氣味既向外劃出人我之別,也向內映照著一個人如何依循階級框架,端詳並經營自身。

從居住空間到個人衛生的氣味整治
氣味的整治行動,自然也影響了人們的生活起居。客廳與臥室開始講究除臭通風;走廊出現了,將居所裡的公共與私密空間區隔開來。與此同時,提及「清除身上污垢有助於降低染病風險」的醫學論點,也讓個人衛生要求變得愈發細密:洗浴、按摩和清潔慢慢取代薰香,而每日刷牙、縮短洗衣週期,也是維持體味清新的好方法。
儘管清潔已逐漸被視為美德,在推動時仍舊碰到了許多難題:如家戶衛浴設備更新緩慢、人們對沐浴可能致病的顧慮等;當時的裸身禁令,更使得洗澡時難以自在。縱有資產階級為了炫耀而在宅邸闢建浴室,多半也是備而不用。
香水的角色在同一時期悄然翻轉。過去廣受歡迎的動物性香氣,如麝香、龍涎香這類油脂感厚實的味道,此時反倒被懷疑含有腐敗的成分;輕盈、透明的植物性香氣後來居上,成為新的品味標準。卸下掩蓋惡臭的舊職,香水轉身為彰顯個性、呼應身份並傳遞情感的媒介。其中,「花香」與女性的連結格外深刻。它清淡、不張揚,尊重旁人的空間,更帶著宗教的聯想——教堂以鮮花妝點聖餐禮祭壇,花香於是沾上一層聖潔的氣息,反映出當時社會對於女性的期待。
高雅的定義亦根據政局來回擺盪:每逢舊秩序回潮,一度被貶為粗野、肉慾的動物性香氣便會捲土重來。氣味於是承載了層層疊疊的符號與象徵,隨時代反覆變動。相較於今日現代主義所帶來的簡潔美學,那個年代的人們恐怕活得更為忙亂;在種種似是而非的說法之間,光是感知外在、打理自身,就得處處從眾,再難享有自由。
滯留還是稀釋?
19 世紀後半,隨著巴斯德的細菌學說大放異彩,人們逐漸明白臭味與疾病其實是兩回事。然而該怎麼處理一座城市每日產生的穢物,仍是都市治理始終繞不開的課題。當時的歐洲盛行兩派除臭策略:一派傾向運用「密閉式技術」管理生活環境,經由化糞池、加壓幫浦與管線,將髒污帶離市區,直達穢物處理廠;另一派則由公部門工程師主導,主張引入急速水流「稀釋」排泄物,盡可能快速地沖往野地淨化。
在英國、比利時與德國相繼行動之後,法國同樣也面臨著兩種工程路線的取捨。看似僅為技術性的選擇,其實映照了政治哲學的分歧。密閉滯留一派的代表人物布魯瓦岱教授,其關切重點始終在於如何顧全業主利益;主張稀釋的一方,則將訴求收束為「每個人有水可用」——要靠流水將穢物沖離城市,前提是得提供充足且乾淨的水源,且不分居住地區與社會階級,人人皆可平等使用。
讀到這裡,夥伴們的討論也從紙頁間回到了腳下的土地。書中那套加壓自來水、廚廁污水直通下水道,再讓污水與雨水分流的系統,臺灣遲至近 50 年才逐步跟上,接管率至今仍不算高。這張埋藏地底、平時無人聞問的管線網絡,承載著人們對於公共生活的想像;而我們習以為常的「無味」城市,從來不是天生自然。

不被宏觀歷史記載的故事
從絲縷氣味嗅出一整個時代的氛圍,《惡臭與芬芳》將人們的傾慕與嫌惡,以及眾多稍縱即逝的日常感受,悉數落於筆墨。這些難以被寫進主流歷史敘事的細節,正是雄本團隊期盼從老屋空間裡細細辨認的紋理。門檻的磨損、窗扇的開闔、器物擺放的位置,一門曾經支撐生計的行業,幾代人在屋簷下累積的默契⋯⋯皆從不同的切面,映照出空間裡真實的情感與生活。它們或許從未進入時代的大敘事,卻是一棟老屋之所以被人記得的理由。
每月一次的共讀與思辨,是我們在繁忙工作之餘,刻意留下的空白。期盼夥伴們能將這份敏銳帶回現場,辨認出每一處空間獨一無二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