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思考資源與碳排的關係
細看全球資源開採量與碳排放量的趨勢圖,在 2050 淨零排放蔚為共識的同時,各國的資源消耗是否真的同步下降?
近年碳排放的增速雖已逐漸趨緩,但隨著全球人口增加,許多開發中國家仍在逐步建置民生基礎設施。按下開關就有電、打開水龍頭就有乾淨的水,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便利,其實都仰賴龐大的硬體工程支撐;而每一項建設的推進,都意味著大量建築材料與自然資源的投入。
將視線拉回自己的生活,也能看見類似的矛盾。為響應節能減碳,高效率的冷氣、家電逐漸取代了老舊設備——立意良善,卻也同樣掀起一波波的淘汰潮。當我們一方面追求淨零,另一方面卻仍持續增加資源使用量,如此的消費模式是否真能支撐未來的城市發展?
問題的根源,在於現行經濟模式仍遵循「開採、製造、使用、丟棄」的線性系統。資源從取得、加工到成為產品,每一階段都伴隨著碳排放與環境負擔。而在各個產業之中,營建業尤其關鍵:建築相關產業佔了全球約三成以上的溫室氣體排放,消耗約五成天然資源,也製造出大量的建築廢棄物。臺灣作為一座土地與資源相對有限的島嶼,所面臨的挑戰更是明顯:剩餘土方難以處理、營建成本節節攀升,都是線性經濟模式在此地設下的難題。
從設計開始的循環思維
「有人知道我手上的這支簡報筆,該怎麼回收嗎?」陳惠琳顧問向現場聽眾拋出問題。簡報筆、麥克風、桌椅、投影設備⋯⋯講座空間裡的每一件物品都由各種材料組合而成;未來的某一天被丟棄時,又會去到哪裡?
答案往往不甚理想。我們大部分的廢棄物,是被整批絞碎後再嘗試回收利用,這種方式稱為「降級回收」(Downcycling)。然而絞碎過後,塑膠與金屬混雜在一起,能真正再利用的比例非常有限,許多資源也就此失去原本的價值。如果一件產品在設計之初,就能預先想好未來如何回收,讓材料能被有效拆解與循環利用,它便不會輕易成為垃圾——換言之,真正的循環,從源頭的「設計」就已經開始了。

循環城市的多元實驗
想知道一個人的身體是否健康,我們會安排健康檢查;那麼,一座城市是否健康、是否具備循環能力,同樣需要一份屬於自己的「健檢報告」。
荷蘭政府早在 2016 年便宣布,將於 2050 年前全面實現循環經濟。然而,在盤點城市的資源流向後,浮現的卻是一連串值得警惕的訊號:超過六成的原物料仰賴進口,廢棄物、廢水與碳排放持續產生,多數廢棄物只能降級回收,甚至有相當比例被送往焚化發電——其中,建築材料正是占比最高的一項。
於是,阿姆斯特丹依據生態影響、經濟重要性、價值保存及變革潛力四項指標,制定循環營建策略,希望讓每一項材料都能被有效使用、再利用,而非在一次消費後便走向廢棄。

擬定了策略方向,真正的難處在於落實。作為最早推動循環經濟的國家,荷蘭這幾年累積了許多值得參考的案例:如荷蘭電力公司 Alliander 改建總部時,保留了 80% 的原始結構並進行空間接合,讓建築本身成為一座「材料銀行」。
荷蘭銀行(ABN AMRO)的「循環展示館 CIRCL」則將拆解融入了設計思考。由於預期只會使用該土地一段時間,建築從一開始便設想到未來拆解與再利用的可能;五年後建築如期拆除,多數構件也重新回到了循環系統之中。過程中有個動人的細節:為因應歐洲氣候,銀行向員工募集家中不再使用的牛仔褲,將其轉化為建築隔熱材料。日後經過時,員工可以說一句「我的牛仔褲就在這棟建築裡」——建築因此不再只是空間,更建立了人與環境之間的情感連結。
同一棟建築還藏著另一層巧思:荷蘭銀行與三菱電機合作,將電梯改為依照使用次數計費,而非一次買斷。建築拆除後,電梯便回到製造商手中。當產品的所有權仍掌握在企業手上,廠商自然更有動機將其設計得耐用、易修復、易拆解。看似微小的計費方式調整,翻轉的正是過去追求大量銷售的線性商業邏輯。
另一個經典案例,是荷蘭的 Madaster 平台。過去我們認為建築會隨著時間折舊,但其中的鋼材、鋁材其實始終保有價值。只要建築在設計之初便預留拆解的空間,這些材料便不會輕易成為廢棄物。Madaster 為建築建立「建材護照」(Material Passport),詳細記錄外牆、結構、室內裝修與家具的材料種類、數量與位置,甚至標示出當前的市場價值。它就像一本建築的存摺,讓未來拆除的那天,人們能夠清楚知道其中有哪些材料、又可以如何再次利用。
除了材料管理,荷蘭也從商業模式重新想像建築的使用方式。鄰近荷蘭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Schiphol Airport)的 Park 20|20,將電梯、玻璃、樓板、照明設備等改為租賃模式,並透過模組化設計,使空間能隨需求改變——今日的辦公室,未來或可成為旅館或住宅。疫情後遠距工作興起、辦公需求鬆動,更凸顯了這份彈性的價值。原來循環設計不只關乎材料的去留,也能從空間的彈性使用規劃切入,讓建築在漫長的生命裡保有轉身的餘地。

循環的對象也可以放大至一整塊土地。位於阿姆斯特丹北區的 De Ceuvel,原是擁有上百年歷史的造船廠,產業沒落後,土壤受油脂與重金屬污染,一度荒無人煙。由於整地成本過高,團隊改採復育的方式,讓植物慢慢吸收土裡的污染物;廢棄的船屋則被改造成創新工作空間。園區內進一步導入雨水回收、廚餘堆肥、沼氣系統與堆肥廁所,建材也盡可能使用回收材料,成為循環經濟的實驗場域。
順著同樣的思路,鹿特丹的循環經濟基地 BlueCity 由廢棄的熱帶游泳池改造而成,聚集了五十多家新創團隊,將港口剩餘的資源重新轉化:芒果皮做成皮革、海藻化為顏料、過熟的水果釀成果皮啤酒。進駐團隊彼此串連、互為上下游,試著搭建起一套能夠自我循環的在地系統。

循環的推力不只來自民間,政府同樣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推動循環採購,不再購買燈具,而是向飛利浦購買照明服務。當帳單計算的是「光」而非「燈」,飛利浦為了降低維修成本,自然願意把燈具設計得耐用且容易維修。從一棟建築、一處廢土、一座機場到整座城市,荷蘭的眾多嘗試,皆重新校準了人們看待城市經濟模式的視角。


圖一/陳惠琳顧問分享 BlueCity 的創新設計思維。
圖二/換上一副不同的眼鏡,過去眼中的廢棄物,也可能成為下一個產品的起點。
如果可以改變臺北的一件事,你會從哪裡開始?
談到循環經濟在臺灣的實踐,陳惠琳顧問分享,臺北市於 2020 年發布《循環城市白皮書》,希望將循環經濟的理念導入都市發展;前臺北市都市發展局局長林洲民在參訪荷蘭後,深受「材料銀行」概念啟發,也開始思考如何將循環設計落實到公共建設之中。
位於臺北 101 35 樓的共同工作空間,便是一項具體的嘗試。過去外商企業租約到期後,室內裝潢往往全數拆除,成為大量營建廢棄物。因此,臺北 101 與 IKEA 合作,導入家具租賃模式,由廠商負責家具的維護、更換零件與後續再利用,將「以租代買」與「產品即服務」的概念真正帶入辦公空間。另一項代表案例則是南港機廠公宅,也是臺北市首座循環經濟示範建築。設計團隊將模組化、預鑄工法、回收建材等循環概念納入規劃,探尋建材再利用的可能性——儘管距離百分之百的循環仍有一段距離,卻已跨出了重要的一步,並獲得國際循環建築認證。

陳惠琳顧問也提到,要真正推動循環建築,回收之外更關鍵的是「共同的規格」。過去建築師常因設計需求,使每棟建築的門窗、廚房甚至衛浴尺寸各不相同,建材因此難以跨建築再利用;唯有透過模組化、規格化與預鑄工法,建材才真正具備循環流通的可能。
既有建築的拆除方式也正在改變。面對臺灣日益嚴重的營建廢棄物問題,豐譽營造團隊與政府合作,在舊衛福部防疫中心拆除案中,率先示範「精細拆除」工法。不同於過去以怪手直接夷平,團隊先規劃拆除流程,再將木材、玻璃、金屬、混凝土等材料逐一分類,透過回收與再製技術,重新成為家具、建材或生活用品,讓建築在拆除後依然擁有下一段生命。團隊甚至遠赴日本考察,研究模組化設計、建材分類與拆除流程,再將經驗帶回臺灣。
除了公共建設,民間亦開始出現循環建築的嘗試。2010 年臺北國際花卉博覽會荷蘭館運用「可逆設計」,以螺栓取代焊接,木材、電梯、燈具乃至太陽能板皆採租賃或可拆解設計;展覽結束後,大部分材料都得以再次利用,如今持續在不同場域延續著它們的價值。


圖一/豐譽營造團隊與政府合作,在舊衛福部防疫中心拆除案中,率先示範「精細拆除」工法。
圖二/2010 花博荷蘭館以「可逆設計」為核心理念建造。
位於臺南高鐵特區的沙崙循環住宅,從設計之初便導入預製化、模組化與可拆解概念,公共空間的量體甚至能像樂高積木般逐層向上擴建,而非整棟拆除重建。受限於臺灣地震、颱風等環境條件,建築循環比例無法與荷蘭比肩,但透過設計,仍讓未來約四成以上的建材具備再次循環利用的可能。
循環的不只是材料,也可以是城市的記憶。陳惠琳顧問以臺北南門市場為例,提到新的市場建築保留了舊有的鋁門窗,重新切割、再設計,成為立面特色元素。正如建築師郭英釗所說:「循環的不只是材料,還有記憶。」在都市更新的過程中,留下的不只是建材,還有世代居民在此生活、共同積累的回憶。

講座尾聲,陳惠琳顧問將視角再次拉回城市本身。她提到,生活的樣態不斷改變:從大家庭到小家庭,從進辦公室到遠距工作,建築與城市都需要保有更多彈性,以回應未知的未來。就連向來以前瞻視野著稱的阿姆斯特丹,也花了數十年的時間從汽車城市轉向自行車城市——城市的改變,需要經過長時間的政策推動與市民共同參與,才有機會實踐。
「如果可以改變臺北的一件事,你會從哪裡開始?」講者最後拋出問題,邀請在場的所有人共同思索。或許,循環經濟真正改變的,是我們重新看待城市、資源與生活方式的角度。





圖二、三/「解構城市新陳代謝與資源循環」講座 QA 側拍。
圖四/「解構城市新陳代謝與資源循環」講座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