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臺灣東北角的卯澳漁村，昔日有著「小基隆」之稱：一面向海、三面環山，這裡早年作為船隻躲避季風的停泊點，是漁產與貨品的集散處；最熱鬧的店仔街，匯聚了撞球間、醫生館、雜貨店、冰店等空間，是年輕人談情說愛的所在。

彼時村裡往內陸的道路仍舊難行，居民的日常所需幾乎全繫於這片山海。男性出海捕魚，女性沿岸採集石花菜、九孔與紫菜貼補家用；日治初期傳入的海女文化，此後逐漸興盛於北海岸一帶。房舍的建造也不例外——因磚頭與大尺寸的木料難以運抵這處極東之地，卯澳居民胼手胝足，從身邊取得材料：取自鄰近溪谷、海岸的石材疊砌為牆，架上原木屋樑，再鋪設五節芒或平瓦（即漢式紅瓦）遮陽避雨。茅草屋頂經不起颱風，每隔一陣子就得重鋪，單靠一戶做不來，鄰里之間便換工互助，由主人家張羅飯菜作為答謝。

鐵路穿越隧道通往宜蘭之後，海岸與內陸的距離縮短，商業中繼站移往福隆，鄰近的澳底成為新的漁業中心，卯澳原有的位置逐漸被取代。市街的熱鬧仍延續了數十年，直到沿海漁業式微、濱海公路改善了陸路交通，人口逐漸外移，石頭屋於是一棟棟空了下來，屋頂在歲月流轉間陸續坍塌；全盛時期曾達百餘棟的風土建築，時至今日僅存不到五分之一。

地處偏遠而變化緩慢的卯澳，反倒成為劇組偏愛的取景地。如《海灘的一天》（1983）、《稻草人》（1987）、《華燈初上》（2021）等電影戲劇都曾在此拍攝，鏡頭掠過漁港、聚落與利洋宮，無意間留下了卯澳在不同時代的容顏。

風土建築的修復提案

2019 年，內政部營建署（今國土管理署）「變更東北角海岸風景特定區」規劃在卯澳興建遊艇港，居民擔憂海岸地形與漁村生態就此改變，自發集結反對——福興街 15 號、福連街 28 號屋主江明賢先生，正是為此回到了家鄉。

這兩座石頭屋同屬卯澳常見的「一條龍」格局住宅。福興街 15 號北面緊挨著防浪牆，是屋主中學以前成長生活的居所；約莫 1970 年一場颱風掀垮屋頂與牆面後，江家搬離此處，房子自此閒置。福連街 28 號則更深入聚落，屋前保有曾作為「埕」使用的空地與道路，狀態相對完整。

2022 年，雄本與在地團隊－守護極東小組協助屋主提案，順利獲得文化部私有老建築保存再生計畫補助。再生工作從文史調研展開：訪談家族成員與卯澳居民，逐一梳理地方產業型態、常民生活與空間使用習慣，緩緩建構出這座漁村在時代變遷下曾展現的多元樣貌；同時記錄石頭屋的砌築工法、格局與損壞現況，更將修復紀錄與匠師技藝傳承納入規劃。

找回砌石記憶

「來到現場的時候，我不覺得它是房子。」委託施工團隊、什木工地創辦人木工阿彥回憶起第一次踏入案場的景況，左邊一些、右邊一些，石塊散落成 L 形，即使團隊已累積多年的實務經驗，依然難以從中辨認出建築的輪廓。

工程計畫原訂沿著既有的石牆繼續堆砌，再以鋼構完成屋頂。實際動工後才發現，牆體本身有著傾斜與鬆散的問題，一旦往上加高，底座就會難以承受新增的重量。團隊於是逐一判斷哪部分的基礎足夠穩固，再將已然鬆散的結構取下，幾乎全數使用原本的石頭砌回牆體。走進現場，新舊牆體之間的界線清晰，可見施工團隊意欲保留舊貌的誠意。

砌石在今日幾乎是失傳的工種，團隊試過以園藝工程的方式處理，也找過泥作工班討論能否沿用砌磚工法，前後問了好幾家，多數皆表示婉拒。轉機來自於鄰里間的輾轉介紹：一位在卯澳長大的泥作師傅，從小跟著老一輩砌築石頭屋，這樣的工法他再熟悉不過。昔日厝邊換工砌起的牆，終是由當地居民用老方法重新建了起來。

「屋中屋」揉合舊紋理與新結構

修復團隊採用「屋中屋」（House in House）設計，讓鋼構脫開石牆，在室內自成一套結構系統。屋頂形式經與文化部協議，採硬山頂而非懸山頂，斜率也依循舊貌，延續這棟房子原本抵擋強風強浪的意圖；結構略往上推高之後，四邊以透明玻璃改善採光——過去僅從門口透入的自然光源，如今可為室內細節溫潤顯影。

海邊的天氣則是另一組必須回應的條件。颱風天的風雨量一旦超過牆體所能負荷，雨水便可能滲入室內；若包覆以鋼構，水氣容易積在牆內無處可去。團隊因此在地坪邊緣設置排水溝，門扇則改為外開形式，增加抵擋強風正面吹襲的能力。

修復後的空間要引入新的使用機能，難處在於石牆表面凹凸不平，且為避免損傷舊牆，無法鑽孔固定。多數設備因此以懸空或架掛的方式安置——為了在福興街 15 號裝上電視螢幕，團隊先是依照牆面起伏做出仿形背板，扣住後才得以鎖上。

兩座石頭屋的下一階段

經過近四年的修復與室內裝修工程，兩座石頭屋即將邁向下一階段。福興街 15 號成為「卯澳寫真館」，由屋主江明賢先生營運並策劃展覽；福連街 28 號則將轉身為「卯澳駐宅」，邀請創作者進駐換宿，在停留期間感受漁村隨季節變換的風貌。

8 月 8 日即將開幕的「砌石點燈，重返卯澳——卯澳老照片展」，是福興街 15 號後迎來的首場展覽。屋主的影像收藏，以及向鄰里徵集而來的老照片將一同展出，讓漁村的舊時風光與生活樣態重新聚攏於此。

「空間留下來，故事才會留下來。」雄本團隊蕭定雄協理如此表達修復初衷。近年已有不少地方團隊與屋主投入卯澳的老屋保存，這兩座石頭屋接續其後，期盼能帶動更多修復行動發生。當地方居民能從一道牆、一條街，辨認出自己與環境的關係，地方的自明性便能一點一點建立起來；曾經繁華的漁村，也將有機會被人們凝視、居住，再次成為生活的所在。

▌砌石點燈，重返卯澳——卯澳老照片展

開幕時間｜8/8 ꜱᴀᴛ.
展覽地點｜卯澳寫真館
展覽地址｜新北市貢寮區福連里福興街 15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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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計畫｜文化部私有老建築保存再生計畫
主辦單位｜文化部
屋主｜江明賢先生
執行單位｜雄本老屋規劃有限公司、小本室內裝修設計有限公司
施工單位｜什木工地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