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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往日本的鹿港光影:長源醫院《攝影狂的快樂與榮耀》專題講座,由攝影史研究者陳佳琦老師談許蒼澤與戰後臺灣的攝影家

2026 / 11 / 20

「包括四十年前曾是個攝影狂的父親(許讀)在內,全家人都沉浸在喜悅之中。」

六十多年前,許蒼澤每個月將作品寄往日本,參加攝影雜誌月例賽,等待入選通知的明信片寄回鹿港;1962 年,他以彩色作品獲得《日本カメラ》年度「最優秀作家賞」,在得獎感言裡寫下了這句話。同為攝影狂的父與子,在長源醫院留下了兩個世代的鹿港光影,從顯影、急制、定影到水洗,再晾乾成一幀幀街廓地景與人情。

適逢許蒼澤攝影家辭世二十週年,長源醫院-鹿港歷史影像館策劃「無為之眼」特展,依循底片沖洗的五道工序,將場館二樓規劃為五個展區;特展專題講座《攝影狂的快樂與榮耀》在此舉行,邀請到攝影史研究者、前嘉義市立美術館館長陳佳琦老師主講,從龐雜的文獻資料梳理出戰後臺籍攝影家跨海投稿的時代背景;綜合座談則由雄本老屋協理蕭定雄與講者展開對話。當天也很榮幸能有彰化縣文化局局長張雀芬蒞臨致詞,以及鹿港在地攝影家龔顯森老師與鹿港生活攝影學會的同好共襄盛舉。

講座開始前,雄本老屋跨領域規劃部主任蔡郁萱帶領來賓走進展間,從「顯影」一路看到「晾乾」,說明策展團隊如何呼應許蒼澤「不介入」的觀看方式;展覽最末,陳列著他曾使用的相機、手寫攝影筆記,以及往返日本雜誌社的信件、獲獎通知與作品刊登頁面——正是專題講座接續的起點。

圖一/《攝影狂的快樂與榮耀》專題講座聽眾於長源醫院門前合影。
圖二/雄本老屋蔡郁萱主任帶領聽眾走進展間導覽。
圖三/彰化縣文化局局長張雀芬蒞臨致詞。

島嶼入鏡

要理解許蒼澤的選擇,陳佳琦老師從臺灣攝影史的發展脈絡說起。攝影與臺灣的初遇,始於清末開港:英國皇家地理學會的攝影師約翰・湯姆生(John Thomson)於南臺灣展開旅行,留下約五十張早期臺灣的影像。1895 年後,日人來臺開設寫真館,不少臺灣人從學徒做起,逐漸掌握了這門技術——1901 年開設於鹿港的「二我寫真館」,即為最早由本島人自營的寫真館之一。

1920、30 年代,隨著鄧南光、彭瑞麟、張才等臺灣人才赴日學習,寫真逐漸普及;同時代在鹿港開設長源醫院的許讀醫師,於家中設置工作房,以玻璃底片為家人拍下了許多生活照。緊接而來的戰火,使底片與印刷耗材受到管制,攝影者必須登記取得證明,拍攝主題也僅限臺灣總督府統治下的光明面,以「寫真報國」協力國策宣傳。

國民政府遷臺前後,日治時期累積的文化資本重新洗牌,文藝創作被要求配合反共抗俄的方向。1953 年,中國攝影學會在臺復會,理事長郎靜山以暗房技法拼接山水與雲霧,創造出獨樹一幟的集錦攝影,亦成為遷臺軍民思鄉之情的寄託。唯美典雅的沙龍畫意風格,遂成為國內攝影比賽的主流。

本省籍攝影家則將鏡頭轉向眼前的現實。他們多從日本攝影雜誌學習觀看,偏好黑白分明、反差強烈的寫實影像,老一輩攝影人稱之為「硬調」,與沙龍派柔焦朦朧的「軟調」相對。許蒼澤自幼在父親的耳濡目染下接觸攝影,十六歲拿起相機,日後與張士賢、陳龍三等友人組成「香蕉俱樂部」,研習日本寫實攝影。囿於同一區域內同性質團體以一個為限的法令,戰前即是臺灣攝影圈領頭人物的鄧南光奔走多年,才在 1964 年促成臺灣省攝影學會成立;第一期會訊刊出的名單上,也能見到許蒼澤的名字。

陳佳琦老師從臺灣攝影史的發展切入,說明許蒼澤攝影家與友人投稿日本攝影雜誌的時代背景。

五點、三點、一點

「張士賢、朱逸文、黃登可等人又是六○年代初活躍於日本攝影雜誌──《Photo Art》、《Nippon Camera》等月刊的投稿及積分得獎作家,稍後的謝震隆、許淵富也都在這些雜誌上享有佳譽。當時,他們因為作品的『寫實』風格常被拒於國內的沙龍評審制度門外,轉而投向日本,屢獲入選與得獎鼓勵⋯⋯」陳佳琦老師引述攝影家張照堂於《影像的追尋》書中自序的觀察,說明在沙龍畫意的主流之外,另有一支寫實的流派,正逐漸成為建構戰後臺灣攝影史的重要存在。

1950、60 年代正值日本業餘攝影的鼎盛期,投入其中的多半是醫師、教師等另有本業且收入穩定的愛好者。日本相機製造業需要培養使用者,相機雜誌便以月例賽吸引大眾投稿。作品依名次計點,最高賞 5 點、特選 3 點、入選 1 點,年底結算頒發年度賞。

許蒼澤攝影家也在這段時期持續投稿,1960 年以〈黑襪子〉獲《カメラ芸術》一等獎,1962 年 2 月又以〈黑眼鏡〉獲《日本カメラ》月例賽首獎。評審佐藤明寫道:「許氏對人物動作的掌握一向敏銳準確,而近作則開始表現了對光線更加明顯細緻的覺察,意義更深。」(許麗芳教授譯)陳佳琦老師認為,臺灣作品裡有別於日本攝影師的觀看,如〈黑眼鏡〉保留的臺灣風土與清晨陰鬱的氛圍,或許正是日本評審青睞之處。

1962 年,許蒼澤以全年累積的點數,拿下《日本カメラ》彩色組年度「最優秀作家賞」。他在得獎感言裡寫道,自己參加彩色組投稿已滿三年,以往總覺得年度獎是別人的事,卻漸漸萌生「無論如何都想拿下年度獎」的念頭;而「隨著入選與落選而起伏的心情,雖然既令人痛苦但著實也十分快樂」。陳佳琦老師提到,有些攝影師心心念念的是獎品相機;對收藏逾六百臺相機的許蒼澤而言,作品受肯定的吸引力或許更大。

許蒼澤攝影家於 1962 年獲得《日本カメラ》彩色組年度「最優秀作家賞」。

打撈影像

照片寄出後,無論入選與否概不退還。當時因底片複製、照片加洗所費不貲,許多攝影家沒有另外留存,作品就此散失。與許蒼澤一同組成香蕉俱樂部的張士賢,同樣是日本攝影雜誌上的常客,其作品卻未保存下來,如今只能翻閱當年的日本雜誌,一頁一頁找回。

一個人會不會成為攝影家,取決於時代與機遇,也取決於作品是否有機會被保存、日後又能否被看見。陳佳琦老師認為,許蒼澤是很幸運的,「他象徵了那個時代廣大的業餘攝影愛好者,也許是剛好有幸保留大量作品的代表性人物。」

多年前採訪臺北松山小兒科醫師黃伯驥時,陳佳琦老師翻閱醫師收藏的日本攝影雜誌,在月例賽的名單裡陸續讀到許蒼澤等臺灣攝影家的名字,才循線拼湊出這段空白的歷史;雄本老屋協理蕭定雄在座談中回應,團隊也是在長源醫院保存再生的過程中,從屋裡的暗房、許蒼澤留下的相機與投稿紀錄,一點一滴認識了這位攝影家與同代的攝影愛好者。

陳佳琦老師與雄本老屋協理蕭定雄(右起)展開綜合座談。

一位在鹿港長大的聽眾分享,許蒼澤入選日本雜誌的作品,拍的多是孩子與如今已消失的街景;往後每一次的展覽與出版,則從他留下的二十五萬張底片裡,揀選出不同的面向呈現。老照片裡的時空定格在快門按下的瞬間,畫面裡的街屋、衣著與人們的姿態,卻透露著整個年代的日常,以及攝影家的視角與身段。許蒼澤留下的影像如同一座龐大的資料庫,每翻找一次,就有一批未曾見過的照片浮出水面,這次的「無為之眼」特展,也是其中一次打撈。

長源醫院由榮譽館長、許蒼澤之子許正園醫師與雄本團隊攜手修復,登錄為歷史建築,並獲選文化部第一屆「百大文化基地」,2025 年開幕營運;許蒼澤攝影家留下的作品也經家族整理,捐贈予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典藏。當年投往日本的照片,有部分印上了雜誌內頁;留下來的底片、筆記與獲獎通知,如今在他曾經生活的屋子裡重新攤開。期盼更多人走進長源醫院,在「無為之眼」的展區之間,認識這位攝影家,以及鏡頭捕捉的鹿港眾生百態。

圖一/《攝影狂的快樂與榮耀》專題講座側拍。
圖二/鹿港攝影家龔顯森老師分享對許蒼澤攝影作品的看法。
圖三/雄本老屋跨領域規劃部副主任羅慶芸為專題演講開場。
圖四/《攝影狂的快樂與榮耀》專題講座合影。

▌講座資訊

攝影狂的快樂與榮耀

時間|11/14 ꜱᴀᴛ. 13:15-16:00
地點|長源醫院—鹿港歷史影像館 2F 展演空間
講者|陳佳琦(攝影史研究者、前嘉義市立美術館館長)
主持|蕭定雄(雄本老屋規劃有限公司協理)
攝影|程韻寧(雄本老屋規劃有限公司視覺設計部主任)

▌展覽資訊

無為之眼-許蒼澤逝世二十週年紀念特展

展覽地點|長源醫院—鹿港歷史影像館 2F
展覽地址|彰化縣鹿港鎮中山路 194 號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 10:00-17:30(週一公休,若遇國定假日照常營業)
票價資訊|全票 100 元,可折抵館內餐飲消費 50 元;另設半票優待
策展單位|雄本團隊、長源醫院榮譽館長許正園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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