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本來就是一段代謝過程。」在雄本老屋協理蕭定雄看來，老舊屋舍拆除改建，新造樓房次第而起，是時代更迭的尋常軌跡；而在拆與留之間，總有些屋主想把老家留下，卻不知該從何著手。雄本團隊期盼串起老屋再生的每一道環節，讓人們面對一棟老房子時，多一個留下它的選項。

今年度社團法人臺中市建築經營協會規劃「匠心講堂」系列專題講座，主題涵蓋竹構、木構、磚砌藝術、舊建築再造與傳統建築修復；這次協會邀請雄本老屋協理蕭定雄分享百年診所的修復之路，由理事長紀樹能主持，夏利設計執行總監許盛鑫老師擔任引言與對談人。很榮幸能與產業夥伴相聚一堂，從記憶的歸處談到城市新舊並陳的活力。

佇立轉角的百年診所

講座開場，許盛鑫老師談到鹿港中山路與民族路口的那棟老屋，語帶懷念——那是他昔日上學、返家都會經過的診所；多年後回到鹿港，沉寂了二十多年的長源醫院重新開了門，樑柱、地磚與門窗之間，依舊存有童年生活的印記。「時光的容器」講座，便是從這個路口說起。

清治時期「一府二鹿三艋舺」的繁華，讓中山路與橫街（今民族路）交會處成為鹿港最熱鬧的路口。1920 年，許家在此購入街屋，待臺灣總督府醫學專門學校畢業的許讀返鄉掛牌，長源醫院自此開張。1930 年代的市區改正計畫削去了街屋前段，許家於是在轉角處修建了氣派的主屋，嵌入原有的漢式長型街屋，平面宛如一個凸字。戰後，第二代屋主許蒼澤以相機記錄鹿港與家族的日常，攝影作品成為 2018 年團隊介入修復時的參照。

長源醫院歷經清治、日治與戰後時期，隨著行醫與生活需求層層編修，長型街屋、過渡式樣主屋與戰後新增的結構彼此相接，和漢洋建築語彙交融在同一個屋簷下，廊道與樓梯也隨之轉折錯落。蕭定雄協理笑說，進出這棟房子的前四次，他總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為了理清頭緒，團隊訪談第三代屋主許正園醫師與母親施秀香女士，一間一間找回家人慣用的房名：如許正園醫師年輕時住的房間稱作「我房」；許讀醫師夫人黃十一昔日的起居室，則被許讀喚作「夢之國」。從這些稱呼出發，團隊比對空間圖面與歷史影像，推敲過去看診的病患、家族成員與藥劑生各自如何在屋裡往來，逐步寫出一份屬於這棟房子的「空間劇本」，作為再生規劃的基礎。

歷經七年醞釀，雄本團隊以「修舊本舊」為原則，讓修復後的空間盡量貼近於當年設計者與家族心中房子的原貌；為了能夠好好使用，亦在室內空間裝設冷氣、廁所配置免治馬桶，室外機與機電管線皆妥善收整。如今再次營運的長源醫院，一樓提供餐飲服務與常設展覽，二、三樓設有主題特展與咖啡、茶席空間；除了靜態空間展示之外，夜裡曾有人在此聚會、舉杯，新生兒在父母的陪伴下來到和室抓周；更有藝術家從主屋門前領著觀眾一路走進室內、攀上屋頂。

圖一／「無為之眼－許蒼澤逝世二十週年紀念特展」將長源醫院二樓轉化為大型暗房，展示許蒼澤攝影家畢生留下的作品。（影像來源／朱靖閎攝影）
圖二／長源醫院－鹿港歷史影像館舉辦抓周活動，讓新生兒在老屋的和室裡迎來人生第一次抉擇。

老屋再生的理性與感性

「猜猜看，一位屋主如果想經營老屋，需要與多少人接洽討論？」蕭定雄協理拋出問題，答案是 18 位以上：向公部門諮詢政策與計畫支持、尋找了解老屋的建築師與營造廠、釐清大木小木與水電耐震、處理稅務與地政，還得盤算營運方針——相形之下，拆除重建顯得容易多了。即使完成了空間修復，若後續無人進駐經營，也可能再次陷入閒置。

正因如此，從規劃設計、營造施工、物業管理到招商經營，雄本團隊嘗試將老屋再生的眾多步驟一一收攏。新竹的新州屋、高雄港區的棧貳庫、夜間開放的旗津燈塔，以及正在進行的新埔潘錦河故居與安平王雞屎洋樓，都是這條產業鏈上的節點。「從事建設相關事業的人很多，但做老屋的人很少。」蕭定雄協理邀請在座同業加入，想像有一天，營造廠面對老屋，能循著舊有的榫卯與磚砌讀懂它的構造；建商也能從鹿港的街屋語彙裡，打造出與眾不同的星巴克或路易莎。

問答時間，臺中市建築經營協會秘書長詹鈞陽率先發問：面對老建築，該從哪裡開始找資料？對此，蕭定雄協理提到雄本團隊慣用的「三角檢證」方法，讓口述、文獻與現場證據彼此印證，再從家族樹狀圖、土地臺帳與戶籍資料，追溯祖輩的脈絡。以王雞屎洋樓為例：連後代都說不清先人如何致富，團隊從運鹽事業著手追查，卻發現過去與安平相關的研究鮮少觸及這門生意，線索只能從地圖與文獻的蛛絲馬跡中一點一點拼湊。每一棟老屋都牽連著許多屬於小人物、屬於地方的歷史，等待被挖掘、轉譯，讓更多人理解島嶼的故事。

「是什麼樣的起心動念，讓雄本團隊願意挖掘那些連家族成員都未必清楚的往事？以公司的實際運作而言，這樣的投入又如何成立？」回應聽眾的問題，蕭定雄協理分享道，他總想探究一棟房子何以成為今日的模樣：出自哪位建築師、哪家營造廠，用了哪些工法，新建築亦然；而比起著書立論，他更想打造實體空間。

至於營運的現實，以長源醫院為例，全棟修繕在文化部「私有老建築保存再生計畫」的補助與屋主自籌之外，仍有一筆不小的缺口；雄本與屋主許正園醫師約定，由團隊先行承擔不足的經費，換取 25 年的經營權。於是屋主不必煩惱後代無法返鄉接手，團隊也獲得穩定的營運基礎，以及逐年累積的經驗。長源醫院的模式被看見之後，才有了王雞屎洋樓的委託；團隊也帶著這段經驗，在日本、杜拜、義大利等地的國際研討會上發表。

許盛鑫老師在結語中提到，當代建築在回應使用需求之餘，或許能多想一步：住在裡頭的人們，將過上什麼樣的生活；一棟房子所能盛裝的，也包含一個家的溫度與文化。走進長源醫院，在曲折的廊道間迷路、找回方向，古鎮今昔的日常，就藏在牆面與傢俱的紋理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