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捨拆除祖輩留下的老屋，卻也無意返鄉執業——在長源醫院修復再生啟動之前，現任屋主許正園醫師每每午夜夢迴，總為此輾轉難眠。臺北共有五百多處文化資產、四百餘處列冊建築，背後的許多所有權人也面臨著相似的難題。
2026 臺北古蹟日以「臺北美式漫步」為題，追索美援年代在城市留下的痕跡，從外交宿舍、美式街景一路談到文化資產再生的決策邏輯。系列講座第一場「拆與留之間：臺灣百年建築保存的得與失」於 11 月上旬登場，由雄本老屋協理蕭定雄主講。講座所在的光點臺北，前身為美國駐臺大使官邸，走過一世紀，歷經荒廢與再生，這次作為交流空間，也成為眾人眺望城市今昔的窗口。
一進一進的長期陪伴
談起長源醫院的再生歷程，蕭定雄協理將時間撥回 2018 年。雄本團隊成員應時任彰化縣文化局長之邀，初訪鹿港中山路、民族路口這座閒置多年的家屋，眾人為眼前的景象所驚艷——家族早期經營雜貨買賣的帳簿、許讀醫師就學時期的作業與日記、許蒼澤攝影家沖洗照片的器材，都還收存在屋裡；就連早年備下的插座，在倉庫裡一找就是三十個全新備品。百年生活痕跡層層疊疊，有賴家族長年的照看才得以延續：居住者雖早已遷出，房子卻從未被遺忘。
面對這樣一座飽含溫度的家屋，雄本團隊放慢腳步，先陪伴許家走一小段路：以「保溫計畫」的思維，協助申請文化部的小型修繕補助，先整修第一進空間並開設小小的攝影博物館，館內另販售愛玉，吸引行人與空間互動。看著第一進空間被悉心照料，家族與這支年輕團隊愈漸熟悉，後續的修復也才有了穩固的信任基礎。
圖一／雄本團隊與許家多次召開工作會議，一步步凝聚對老屋未來的共識。（影像來源／鹿港囝仔文化事業拍攝）
圖二／長源醫院完整收存著許家百年來的生活文物與文獻資料。（影像來源／鹿港囝仔文化事業拍攝）
全棟修復計畫隨後啟動，公部門補助與許家自籌合計約二千五百萬元，距離實際所需的四千多萬元，仍有約一千五百萬元的缺口。雄本團隊於是提議自行承擔這筆經費，以修代租，換取 25 年的經營期，在屋裡安排展覽、餐飲店，以及照顧鹿港在地老屋的「老屋診療所」。許正園醫師對此表示同意，唯一的要求，後來明文寫進了合約：「本契約屬於對人高度信賴之契約，故乙方不得於本契約期間內變更負責人及股東身分，否則視為重大違約。」換言之，合約交託的對象是人，而非公司。
簽約那年，蕭定雄協理約莫 30 歲，修復完成時 38 歲，契約期滿已是 63 歲——他在講座上笑稱，這是一份可以延續到退休的約定；而落於紙上的信任，得靠點滴日常來兌現。
在日常使用間持續照看
在長源醫院一樓診間的牆上，有著鹿港畫師郭新林與書法家王席聘於 1923 年合作的彩繪壁畫。雄本團隊與許正園醫師共同向文化部申請補助，邀請名襄文化李志上總修護師與團隊進行修護，以細針注入黏著劑加固，再用拇指大小的熨斗一寸寸燙平。壁畫上的題字有幾處早已剝落，團隊便請許正園醫師翻找家族照片，終於在 1988 年許醫師與夫人的婚禮照片裡，找到恰好入鏡的壁畫，缺字這才依原跡補回。
修護完成之後，壁畫仍在診間裡，與往來的訪客、鹿港的海風朝夕相處。雄本團隊因此將壁畫保養列為場館的例行工作，定期邀請名襄文化團隊在開館時段駐館檢修。沿海的濕氣在壁畫後方的磚牆裡反覆蒸發、凝結，析出白華；磚體膨脹擠壓木板，也讓顏料層受力不均而剝落、粉化。修護團隊每回駐館，便逐一回黏、除粉、整平，並將每個步驟寫成病歷，留給下一次檢修對照。
同樣的照看，也延伸到整座房子與它所在的街區。中廳保留為家族的祭祀空間，許家人逢年過節仍可回來上香、團聚；修復前打包的兩千多箱文物，經甄別整理後，陸續回到屋內的典藏空間。館內設置的「老屋診療所」，則把這份照看帶向鹿港周邊近五千棟老屋，從屋況評估、專業媒合到公部門計畫的申請，與屋主一同思考老房子再生的可能性。
保有生活溫度的老屋
修復再生的過程中，難免碰上制度難題。長源醫院的陽臺投影落在騎樓用地上，被認定超出建築線，若要取得使用執照就必須拆除——為此，團隊選擇以登錄歷史建築的方式保存既有結構；登錄前的鑑界又發現，鹿港老街區的地籍線與當年依房屋畫下的地界早已錯位，只得邀集左右鄰居與國有財產署逐一確認。蕭定雄協理指出，這是老屋修復時常遇到的小插曲，然而對所有權人而言，任何一道這樣的關卡，都足以讓計畫停滯不前。
制度之外，更需要細心對待的，是在老屋生活的人們。講座尾聲的交流時間，一位聽眾提出觀察：長源醫院的家族早已遷出，但許多老屋裡仍有人居住，住戶往往沒有其他去處，也缺乏修繕的財力。以臺北早年公園預定地上被拆遷的聚落為例，當年許多有機會保存的生活紋理，最終被整片推平。對於這類個案，政府與修復團隊可以從何著手？
蕭定雄協理分成兩種情況回應。若住戶即是所有權人，修繕計畫便應將居住安排與相關費用一併納入，正如長源醫院也將影像紀錄與後續的營運經費視為修復計畫的一部分。若房子位於公有土地，住戶一旦被認定為占用，就失去取得補助的可能性，因此第一步應是認定實際居住的事實，再運用社會住宅與存量空間協助安置。此外，臺灣有許多老屋長期閒置——這些房子能否轉為棲身之所，值得公部門認真思考，雄本團隊在高雄投入的包租代管事業，便是為城市補上支持系統的一種嘗試。
一座老屋裡能夠安放的，還有街坊鄰里的生活片段。回到長源醫院，蕭定雄協理分享了一段難忘的小故事：藥櫃重新擺回診間那天，一位兒時給許讀醫師看過病、記憶已有些模糊的長者走進門，脫口說出：「哇，許醫師又回來了！」
留與不留，各有起心動念與考量協商，關鍵在於能否找到自己與老屋的連結：一紙寫進合約的信任、一幀婚禮照片的背景、一位長者的真心感嘆，都可能成為線索。期盼更多所有權人、空間專業者與城市居民，能夠循著這些吉光片羽閱讀老屋，讓每一次抉擇皆有所依憑；也歡迎親自走訪長源醫院，傾聽這座診所及家屋的古往今來。
▌講座資訊
2026 臺北古蹟日老房子主題講座
拆與留之間：臺灣百年建築保存的得與失
講座時間｜11/8 ꜱᴜɴ. 10:30－12:00
講座地點｜光點臺北
講座地址｜臺北市中山區民安里中山北路二段 18 號
講 者｜蕭定雄（雄本老屋規劃有限公司協理）
主辦單位｜臺北市政府文化局
執行單位｜故事 StoryStud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