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存、再利用與文化永續之間:長源醫院作為研究案例,登上義大利第十屆 CAH 國際研討會
對長期投入老屋保存與再生工作的我們而言,修復完成往往只是文化資產重新進入當代生活的起點。建築重新開放之後,如何持續累積知識、連結地方、形成公共參與,並逐步建立長期運作的文化條件,也是這次參與第十屆 CAH 國際研討會,希望能進一步討論的核心。

從不同文化脈絡,看見文化資產保存的多重課題
第十屆 CAH 國際研討會於 9 月 8 至 10 日由杜林理工大學(Politecnico di Torino)、英國樸茨茅斯大學(University of Portsmouth)及義大利卡利亞里大學(University of Cagliari)合作舉辦,在杜林理工大學舉行。議程涵蓋了建築保存、都市與地景、數位技術、社區參與、文化治理、文化永續等不同面向,也呈現出相當多元的地域背景:除了義大利、英國等歐洲學者,也有來自土耳其、西亞、印度及其他不同文化脈絡的研究者,帶著各自面對的城市、聚落、宗教建築、軍事遺產與歷史場所議題來到杜林。
不同地區擁有各自的歷史條件、治理制度與社會脈絡,因此所面對的保存課題也相當不同。有些討論聚焦於戰爭、衝突與政治記憶,有些關注觀光壓力與地方生活,也有許多研究進一步探討社區參與、機構治理與文化永續——對從臺灣出發的我們而言,這也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將熟悉的老屋實務放進更大的國際座標中重新觀看。
在一座「活著」的世界遺產裡談文化資產
CAH 國際研討會所在的場地本身,也是一個十分有意思的文化資產案例——瓦倫蒂諾城堡(Castello del Valentino)。
城堡坐落於波河(Po River)畔的 Valentino 公園內,前身為薩伏依王室的河畔別墅,到了 17 世紀逐漸改造成帶有法國宮殿特徵的法式鄉間別墅(maison de plaisance)。1997 年,瓦倫蒂諾城堡作為「薩伏依王室居所」(Residences of the Royal House of Savoy)的一部分列入 UNESCO 世界文化遺產。
到了 19 世紀,這座王室宮殿逐漸轉為工程與建築教育場所,今日則由杜林理工大學管理,是建築、設計與都市研究相關的教學與研究空間。學生、教授與研究者每天來往這座具有數百年歷史的宮殿,在其中上課、研究、開會與交流。
第十屆建築遺產保存研討會就在這樣的空間裡舉行。議程之間穿過長廊,在挑高的舊廳室裡聆聽簡報,關於保存與使用的討論,也和我們進出會場的路徑相互疊合。

從長源醫院出發,思考修復之後的文化生命
本次研討會論文由雄本團隊策略顧問朱逸恆與資深經理郭以諾、經理廖翊婷共同執筆,題為:
What Comes After Conservation? Adaptive Reuse as an Impact Communication Platform for Cultural Sustainability
研究以鹿港長源醫院為主要案例,特別關注建築修復完成之後,文化資產如何逐步形成長期運作的能力。

空間重新使用,可以帶來新的功能與使用者;文化永續則涉及社會關係、共同學習、公共詮釋與文化意義的累積——前者是建築的適應,後者是制度的形成,兩個層次彼此相關,也需要不同的機制支撐。這篇論文之所以選擇長源醫院作為案例,是因其機制建立於修復竣工之前,如今亦在持續摸索的階段。
研究從修復紀錄、策展提案、展覽敘事與利害關係人的回饋中,整理出四種逐步形成的機制,再以 AIIC 架構解讀其意義:知識轉譯(Knowledge Translation)對應當責(Accountability)、平台協作(Platform Collaboration)對應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e)、關係再連結(Relationship Reconnection)對應包容(Inclusiveness)、反思性學習(Reflexive Learning)對應循環(Circularity),以此分析這些實踐如何為空間帶來文化永續的再利用模式。
壁畫修復是知識轉譯的例子。過程中的取捨、材料選擇與現場紀錄,後來成為展覽內容、工作坊教材與公共知識;與在地藝術節、學校、大學、藝術家和地方店家之間的合作,則使長源醫院從單一場館,成為鹿港文化網絡中的其中一處節點,也讓場館內容從單向產出,轉為與不同群眾共同促成。


圖一/長源醫院修護工作坊,由名襄文化李志上總修護師帶領參與者體驗壁畫保存的過程。
圖二/長源醫院與力野茶陶所協力舉辦手作陶藝課,繪製釉彩臺灣老花磚陶盤。
這些經驗進一步形成研究所提出的影響力溝通平台(Impact Communication Platform,ICP)概念。所謂平台,不只是某一棟建築或某一個組織,而是一組能讓不同角色建立關係、共同生產知識,並衍生下一步文化行動的條件。
因此,長源醫院提供了一個持續發展中的觀察案例。修復、再利用、展覽、教育與地方合作彼此交織,也使建築逐步形成一個可以不斷產生文化內容與公共關係的場域。

在改變與延續之間取得平衡
發表結束後,本場主持人、杜林理工大學 Francesco Novelli 教授針對長源醫院案例給予了一段讓我們印象深刻的回饋。他肯定計畫在保存、修復以及社區參與上的長期投入,也認為這項工作為建築後續再利用建立了具體的可能性。
Novelli 教授特別談到歷史建築的「認同(identity)」。歷史建築經常需要因應當代需求重新調整使用方式,原有功能很難完整延續到今天。因此,再利用過程中的重要課題,在於新的功能與空間介入能否尊重建築自身的特質、歷史與文化意義。
另外,Novelli 教授也提到部分文化資產計畫在商業轉型過程中,容易因過度追求新的使用效益,而犧牲原有建築的「完整性(integrity)」;但保存工作同時也需要容納合理的改變,讓建築可以繼續回應當代生活,否則歷史建築最終可能只是被凍結在某一個時間切片之中。
在他看來,長源醫院的案例在這兩者之間取得了相對良好的平衡。建築獲得新的文化功能,同時保留了原有空間、家族記憶與地方歷史,使新的使用與既有文化內容得以共同存在。

當制度本身也需要建立循環
會後交流中,另一個值得延伸的討論,來自長期投入印度軍事遺產保存的研究者 Mrudula M. Mane。對方從印度文化資產管理經驗出發,提出政府治理與機構永續的問題。
許多紀念性建築與文化機構由政府部門管理,但行政體系經常面臨人員更替、制度慣性與執行效率等問題。在這樣的條件下,研究者進一步詢問,該如何將關鍵的政府管理者與機構角色納入未來永續與循環性(Circularity)的框架之中。
本場發表人、雄本團隊策略顧問朱逸恆在回應中說明,發展 AIIC、ICP 等分析框架,其中一項目的就是試圖回應現代治理體系中過度線性、分工切割的問題。
在 ESG 所強調的系統思維下,研究、決策、執行、紀錄、回饋與下一階段行動需要彼此連結。計畫執行前必須釐清行動原因與目標,執行過程中也需要留下足夠的資料、判斷依據與知識成果,使後續參與者可以持續使用。
這些文件、資料庫與檔案,因而成為組織記憶的重要基礎。即使管理者更替、組織調整,只要知識能夠被保存、重新閱讀與再利用,經驗就有機會累積,並進一步形成制度上的循環。循環性的意義因此得以延伸到文化資產治理層次,關注組織如何學習,以及經驗如何被下一階段的工作再次運用。


圖一/雄本團隊策略顧問朱逸恆回應會後提問。
圖二/印度軍事遺產保存研究者 Mrudula M. Mane(左一)針對政府治理與機構永續面向提出疑問。
從鹿港到杜林

杜林這座城市本身,也提供了許多觀察文化資產與當代生活關係的機會。薩伏依王室留下的宮殿、巴洛克街廓、FIAT 所代表的工業城市歷史,以及近年發展的博物館、大學與文化機構,共同構成了今日杜林相當鮮明的城市性格。不同時代的建築與城市空間,在持續被使用的同時,也保留著各自的歷史層次。
這次參與 CAH,讓雄本團隊有機會把臺灣長期累積的老屋再生經驗帶進國際討論,同時從其他地區的案例重新檢視自己的實務。從建築修復、空間再利用,到知識轉譯、地方合作與制度累積,文化資產的生命往往需要經過長時間的建構。
如同本次發表的題目:
What Comes After Conservation?
保存讓文化資產得以延續,適應性再利用讓建築重新進入生活;更長期的課題,則是如何建立可以持續產生知識、關係與文化行動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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