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變遷中延續意義:雄本團隊赴馬來西亞 ICOMOS 第 22 屆大會,以海報發表及分組與談分享老屋再生經驗
10 月 17 日至 24 日,國際文化紀念物與歷史場所委員會(ICOMOS)第 22 屆大會首次移師東南亞,於馬來西亞砂拉越古晉舉行。本屆聚焦於「Living Heritage: Respect. Enhance. Accept. Partnership. (活態遺產:尊重、強化、接納與夥伴關係)」主軸,探討如何將文化遺產視為與當代社群共生的動態生命體,透過在地智慧、跨域合作與適應性再利用,回應氣候變遷、災害衝突與永續發展的挑戰。

透過文化遺產賦予當代社會韌性
本屆大會所關注的「尊重」一詞,在建築師、規劃師及文化遺產專家 Zaki Aslan 的主題演講中,有了具體的詮釋。講者以「From Restoration to Resilience: Respect as a Foundation for Living Heritage(從修復到韌性:以『尊重』作為活態遺產的基石)」為題,從環境、社會的文化加速變遷的當代處境出發,思考「尊重文化遺產」的實際意義。Zaki Aslan 指出,遺產不僅是物質結構或磚石牆體,更存在於社群、記憶、知識、儀式與地方的「關係」網絡中。即使在災後或破壞後得以重建,其核心意義卻可能早已消逝——他因此主張,真正的保存並非單純阻斷變遷或將建築原樣冰凍,而在於理解與引導變遷;文化資產的思維路徑,也應從傳統的物質修復(Restoration),推展至復原(Recovery)、韌性(Resilience)與再生(Regeneration)。
在災後復原與氣候變遷的挑戰下,復原是一場持續協商的過程,涵蓋了場所、人群、記憶與能力四個層面。Zaki Aslan 認為,過去「為遺產建立韌性」的思考,應反轉為「遺產如何賦予當代社會韌性」;文化資產保存的工作重點,是維持適應性延續,讓歷史環境在演變中仍能保有社會意義。
貫穿整場演講的核心,是將「尊重」視為一種嚴謹的保存倫理與方法論:尊重意味著傾聽多元社群的聲音、納入真正的在地參與,而非僅由專家自上而下施加權威或判定價值。Zaki Aslan總結指出,最具韌性的遺產,在外在世界不斷變化的同時,依然能傳遞意義、賦予社群力量,並讓下一代有能力重新詮釋與創造未來。

長源醫院的關係性治理
從凍結式保存轉向賦予韌性,是 Zaki Aslan 為活態遺產指出的方向,也是雄本團隊長久以來嘗試於老屋空間實踐的理念。李兆翔老師與雄本老屋協理蕭定雄共同發表海報〈韌性的實踐:鹿港長源醫院作為活態遺產的關係性治理〉(Performing Resilience: The Relational Governance of Living Heritage at Lukang Chang-Yuan Hospital),探討百年診所如何在修復之後,轉身成為服務地方的公共文化平臺。
本次發表以「關係性治理」為軸線,梳理屋主許家、公部門、專業團隊與文化夥伴之間持續的協商:家族的保存意願與政府的支持,讓老屋再生有了基礎;雄本團隊統籌修復與營運,並組織駐地營運團隊,讓文資保存與日常管理接上線;文化工作者與在地社群,則透過展覽、表演與日常使用參與其中。

誰來買單?誰能受益?
關係性治理的另一面,是資源如何在各方之間流動與分配。馬來西亞政策智庫暨專案執行機構 Think City,致力推動文化遺產保存、老舊街區活化與城市氣候韌性,這次主辦的專題座談「Heritage: Who Pays? Who Benefits? (文化遺產:誰來買單?誰能受益?)」,由總監 Dr. Ceelia Leong 主持,邀請長年參與檳城喬治市等世遺活化計畫的保存建築師暨 Think City 董事 Laurence Loh,以及蓋蒂保護研究所(GCI)建築與遺址部負責人 Susan Macdonald 共同與談,從在地實踐與國際視野出發,探討文化資產保存如何與經濟發展相互牽動。
座談的核心圍繞著文化資產的財務與社會公平性:文化遺產是否能真正做到自負盈虧?公私協力(PPP)及多方夥伴關係,在風險與資金上應如何分擔?又該如何避免保存帶來的副作用?講者們也針對老屋再利用、都市仕紳化衝擊、住宅可負擔性、氣候變遷因應,以及都市容積轉移等制度工具的利弊,展開實務對話。
蓋蒂保護研究所(GCI)建築與遺址部負責人 Susan Macdonald 強調,文化資產投資的關鍵不在於單純追求財務利潤,而是如何將經濟與社會效益,留存在創造該價值的在地社區中。她特別提出「第四部門」(兼具商業營運與公益使命的社會企業)的興起,能成為推動文化資產修復的新興中介力量。
建築師暨 Think City 董事 Laurence Loh 則指出,文化資產保存要成功帶動新經濟,必須先有具法律效力的都市管理計畫作為基礎。他以喬治市與吉隆坡為例,指出資金募集可透過對等出資或創新認捐方式達成,但更關鍵的是在計畫初期就必須前瞻規劃,將仕紳化與高房價等負面效應預先納入對策。
現場觀眾提出,檳城實施容積移轉後,非世遺地區出現40層超高大樓、公共設施受壓迫的「代價外部化」現象,凸顯利益與負擔分配不均的矛盾;古晉代表則分享該城正展開文化資產普查與青年培育,期望能記取前人經驗、及早建立健全架構。

從上位策略到在地實踐
在當代文化資產保存的討論中,各大國際公約、原則與指引層出不窮,但第一線執行時,常面臨上位政策與在地現實脫節的困境。10 月 20 日,ICOMOS 國際考古遺產管理委員會(ICAHM)召集的分組場次「Heritage Management Planning Systems: Challenges, Lessons Learned and Potential New Approaches(遺產管理計畫體系:挑戰、經驗與新取徑)」,以一整天的工作坊形式,從策略清晰、彈性與調適能力、脈絡系統思維、包容性治理與執行能力五個面向,檢視遺產管理計畫如何真正落地。
雄本老屋協理蕭定雄與李兆翔老師共同提出的研究〈從修復到賦能:公私協力下的城鄉文化資產治理〉(From Restoration to Empowerment: Urban-Rural Heritage Governance under 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s),被安排於第一組「Strategic Clarity(策略清晰)」,由李兆翔老師出席,與來自斯洛維尼亞、緬甸的研究者及實踐團隊同組對談。
研究以雄本團隊參與的十個案例為基礎,深入比較長源醫院與高賓閣(彰化鐵路醫院)兩案,並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等單位發布的「Enhancing Our Heritage Toolkit 2.0」轉譯為適用於小尺度歷史空間的分析視角。研究指出,策略的清晰未必先於行動而存在:長源醫院的屋主有意保留老屋,起初卻沒有明確的再利用方向、資金結構或法定路徑;修復、史料調查、家族收藏與展覽逐步累積,老屋能保存與承載的內容才日漸清晰,直到 2024 年 10 月登錄為歷史建築、2025 年 6 月全棟開放,方向才逐一落定。
主持人依序帶出「策略目標的真實落地」、「權力關係的角力與轉化」以及「未來願景的共同建構」三大核心命題。談到策略如何落地,各方代表直指書面管理與實務情形的落差。緬甸研究者提出警訊:在國際組織審查的紙本計畫中,各項條款看似完美,但在缺乏有效指引與第一線制度執行的情況下,現場多採取「之後再處理」的消極態度,最終導致數千棵外來樹種被隨意植入遺產核心區,使本應鮮活傳承的生活傳統侵蝕了原有的歷史肌理。
反觀臺灣的老屋活化現場,李兆翔老師以雄本的經驗指出,真正的策略起步往往不在於抽象指標,而在於對產權家庭核心情感的精準回應。以長源醫院轉型為影像博物館為例,屋主最在意的往往不是宏大的公共論述,而是能否保留一處維繫祭祖的廳堂;唯有先穩住這份對家庭的情感承諾,其餘空間才能放手讓營運團隊展開多元想像,進而鋪墊出老屋傳承至下一個世代的具體路徑。

當對話深入多方利害關係人的協商時,官方體系中跨部門的各自為政,是各國講者的共同痛點。對此,斯洛維尼亞團隊分享了一段由下而上的經驗:他們引入經濟學、景觀與地理等跨領域專業,深入資源匱乏的小型市鎮,透過實驗性工作坊讓市民與市長平起平坐地對談,也將冰冷的專業詞彙轉化為居民熟悉的常民語彙。
而在臺灣的實踐中,李兆翔老師則以雄本團隊曾介入再生的彰化高賓閣為例,說明跨部門法規的落差如何左右一棟老屋的去向。這棟從酒家、鐵路醫院一路走來的歷史建築,原本規劃轉型為日間照顧中心;該案雖能適用文化資產法規的空間彈性,卻在疫情後遭遇嚴格的衛福法規門檻而受挫;然而,在漫長的協調過程中,雄本團隊因持續溝通化解了社區原先對日照中心的排斥,並在轉型受阻後迅速調適,改以一樓公共化、二樓設立社區活動據點的方式重新出發,讓昔日的反對者最終變成了並肩作戰的在地盟友。長源醫院的轉型,則找到了另一種對話的方式:第三代屋主、許蒼澤攝影家留存的數百萬張歷史影像,在轉型過程中化作最溫柔且強大的對話介質,超越了艱澀的建築語彙,讓不同世代在泛黃的光影中重逢,凝聚出不可替代的社群認同。
面對未來的永續願景,與會者普遍認同,文化遺產絕非消耗資金的沉重包袱,而是涵蓋文化、社會、經濟與環境的永續資本。正如哥倫比亞面對水患威脅時,地方社群自發種植紅樹林、構築自然防線,而非被動苦候天價的水利工程;文化資產的長治久安,同樣仰賴第一線面對困境時所激發出的組織韌性與生命力。

從 Zaki Aslan 所談的「尊重」,到 Think City 專題座談追問「誰來買單、誰能受益」,再到各國團隊攤開的紙上計畫與保存現場之間的落差,這屆 ICOMOS 大會的討論一再回到仍在遺產裡生活的人們。這次的海報與研究發表,也讓雄本團隊在長源醫院、高賓閣累積的經驗,有機會放到國際同儕面前重新檢視。期盼從古晉帶回的思考,能在雄本日後的每一處老屋現場,持續得到回應與修正。
下篇,我們將走出會場,繞進古晉老城的河岸、街區與老宅,看看這座城市如何在層層疊加的歷史裡延續日常。